《齊瓦哥醫生》:不惜跟整個國家為敵 都該被寫出的經典  

2016-07-26 14:44

「我只背叛了耶穌,但你——你背叛了整個俄國。」一位署名猶大的人寄信給《齊瓦哥醫生》的作者時寫道。

1956年5月,這本小說的作者帕斯特納克(Boris Pasternak, 1890-1960)在把小說的打字稿交給義大利出版社的書探時說:「你的來臨,就像劊子手押我上刑場。」因為他早就料到若出版這本被說成抨擊蘇維埃體制的禁書,自己將受到蘇共政府的打壓與迫害。當時已經六十五歲的帕斯特納克是蘇聯備受尊崇的詩人,《齊瓦哥醫生》則是他耗時十年寫的第一本長篇小說,從此這部小說展開了有如諜報小說般曲折的命運。經由黑市及在朋友之間偷偷傳閱,蘇俄人民得以讀到《齊瓦哥醫生》,1960年帕斯特納克因病過世時,上千名蔑視格別烏密探監視的書迷出席了他的葬禮,但這部地下作品要遲至1989年,才得以在它的母國解禁,正式出版。

書名:《齊瓦哥事件:光明與黑暗在一本諾貝爾得獎小說背後角力》
作者:彼得・芬恩, 佩特拉・庫維
譯者:陳榮彬
出版社:網路與書出版
出版日期:2016年6月28日

 

那年夏天,帕斯特納克持續把書稿交給好幾個造訪佩羅德爾基諾村的外國訪客,包括法國學者伊蓮.佩提耶(Hélène Peltier),後來她也成為法文版《齊瓦哥醫生》的譯者。佩提耶的父親是法國外交官,所以她才有機會在一九四七年於莫斯科大學攻讀俄國文學:這實在是個幸運的機遇,因為冷戰即將在隨後擴大,蘇聯自此刻意避免外國人未經安排就與一般俄國人民接觸。她在一九五六年重返莫斯科,認識了帕斯特納克,他提供一份書稿給她閱讀。

大概在那年九月或是年底,她又前往佩羅德爾基諾村的時候,帕斯特納克把一封寫給費爾特內里的短信託付給佩提耶。他拿習字帖撕下來的狹窄紙片充當信紙,上面並未註明日期,內容是用打字機打的:「接下來如果你收到法文以外的任何信件,絕對不要按照信裡面的要求去做,只有用法文寫的信才需要理會」。事後證明這實在是有先見之明而且關鍵的安全措施,足以讓費爾特內里區分哪些是受到威脅才寫出來的信件,哪些是出於作者的自由意志,因為帕斯特納克很快就會感受到當局對他相當不滿。

牛津大學教授以撒.柏林是在一九四五年年底與帕斯特納克初次見面,到了一九五六年夏天,因為後史達林時代的自由開放風氣,柏林跟許多學者一樣得以取得重返蘇俄的簽證。柏林與席奈妲的前夫涅高茲一起前往郊外的佩羅德爾基諾村。涅高茲向柏林表示自己為帕斯特納克的安危感到擔憂,因為他一心一意想要出版小說。涅高茲說,如果柏林有機會,應該勸帕斯特納克終止或至少延後國外的出版計畫。他說,「這很重要,是關鍵中的關鍵,也許攸關生死。」 柏林也認為,「也許帕斯特納克不該與他自己見面,以免有危險」。對這件事他特別謹慎,因為他很擔心艾哈邁托娃之所以會遭到迫害,重要原因之一就是他們倆曾於一九四六年見面。

帕斯特納克帶柏林到書房,把一個厚厚的信封交到他手裡,跟他說:「我的書,整本都在裡面了。那是我最後的話。請你讀讀看。」回莫斯科後,柏林立刻讀了起來,隔天就讀完了。他說,「跟蘇聯與西方的某些讀者不同,我認為那是一本才華橫溢之作。無論當時或現在,我都覺得那部小說重現了人類的所有經驗,作者用一種充滿想像力而且前所未見的語言創造出一個世界,儘管那世界裡只有一個人存在。」幾天後柏林又與帕斯特納克見面,作者表示他已經把各國的版權簽給了費爾特內里。帕斯特納克「希望他的作品能周遊列國」,他還引述普希金的詩句,希望那本小說能夠「點燃人們心中的火焰」。

圖/取自znanijamira
鮑里斯·列昂尼多維奇·巴斯特納克。

 

席奈妲趁機把柏林拉到一旁,哭著求他說服帕斯特納克,除非政府允許,否則別在外國出版那本小說。她說她不希望自己的小孩受苦。席奈妲相信,他們的兒子李奧尼德參加高等技術學院(Higher Technical Institute)入學考試時之所以不幸落榜,就是因為他是帕斯特納克之子。一九五○年五月,就在史達林的反猶太運動雷厲風行之際,帕斯特納克的長子葉夫格尼本來在莫斯科軍事學院(Moscow Military Academy)進行學士後研究,卻被迫中斷,先後被派往烏克蘭與俄蒙邊界去服義務役。

柏林請帕斯特納克考慮一下,與當局作對的後果不堪設想。他向帕斯特納克保證,那本小說肯定能流傳後世,他自己會把書稿製作成四份微縮影片,深埋於世界上的四個不同角落,如此一來就算核戰爆發,《齊瓦哥醫生》也能逃過一劫。這番話激怒了帕斯特納克,他用諷刺的語氣向柏林的關心表達感激之意。他說他已經與兒子們談過了,「他們已經做好了受苦受難的準備」。他要柏林別再說了。帕斯特納克說,柏林當然了解《齊瓦哥醫生》應該廣為流傳,那是一件大事。柏林說他覺得非常丟臉,無言以對。後來他的結論是,帕斯特納克「完全了解自己與家人身陷險境」,但還是「選擇公然」尋求出版的機會。

回到英國後,柏林帶了一份書稿到牛津去給帕斯特納克的妹妹們。他還幫忙帶了一封信,自從一九四八年以降,那還是定居英國的帕斯特納克家人頭一次收到家書。提起那本小說時,一開始帕斯特納克就用一貫的警語對妹妹說:「你們甚至可能不喜歡這本小說,認為小說裡的哲學令人覺得厭煩而陌生,有些段落無聊而冗長,第一卷顯得枝節龐雜,一些過渡性的部分也非常灰暗、呆板與無力。儘管如此,這本書還是很重要,其重要性無與倫比,我不能因為考慮自己的下場,或對自身安危有所疑慮,就不讓它問世。」他跟她們說,他已經請求柏林,最多可以複製十二份書稿,讓小說在英國的俄國人精英階層裡流傳。她還吩咐妹妹們要幫小說找到一個傑出譯者,最好是「俄文能力無懈可擊的英國作家」。

到了九月中旬,另一個牛津大學教授喬治.卡特科夫(George Katkov)去拜訪帕斯特納克,他是一位在俄國出生的流亡人士,是個哲學家兼歷史學家。根據某位朋友表示,「他長得很高,留著八字鬍,令人印象十分深刻,彷彿帝俄時代的知識分子。」格別烏對他的評語卻很不屑,說他是「流亡的白軍餘孽」。卡特科夫是帕斯特納克家姊妹的朋友,也是柏林的同事。他對於出版那本小說遠比柏林還熱心。帕斯特納克也給了他一份書稿,請他務必設法讓小說能在英國被翻譯出版。卡特科夫說,齊瓦哥寫的那些詩歌會為譯者帶來極大挑戰。他建議詩歌的部分可以交給小說家納博柯夫(Vladimir Nabokov)翻譯。帕斯特納克說:「那行不通,因為他非常妒忌我在俄國的地位,所以沒辦法好好翻譯。」早在一九二七年,納博柯夫就曾說帕斯特納克的風格讓他很火大。「他的韻文看來凸凸腫腫的,好像他的繆斯女神罹患了凸眼性甲狀腺腫似的。

弗拉基米爾·弗拉基米羅維奇·納博科夫。

 

他著迷於笨拙的意象,響亮但是過於刻板的韻腳,還有喀啦喀啦作響的韻律」。等到終於看到了《齊瓦哥醫生》,納博柯夫還是不改他的嘲諷口吻,尤其是因為帕斯特納克的小說肯定會把他的小說《羅莉塔》(Lolita)從暢銷書榜首位子擠下來。他說:「《齊瓦哥醫生》寫得可悲又笨拙,陳腐而媚俗,到處都是老套的劇情,小說裡的律師都是好色縱欲,女孩美妙絕倫,土匪浪漫無比,還有各種平庸無奇的巧合。」納博柯夫說,那小說一定是帕斯特納克的情婦寫的。

卡特科夫向帕斯特納克打包票,一定會把《齊瓦哥醫生》譯成絕佳的英文。最後他選定的譯者是自己的得意門生麥克斯.海沃德(Max Hayward):海沃德是牛津大學聖安東尼學院(St. Antony’s College)的研究人員,是個很有天分的語言學家,他在六個星期內自學匈牙利文有成,更是大家津津樂道之事。與海沃德見過面的俄國人都堅稱俄語是他的母語,或者至少說他是俄僑之子。但這兩種說法都不對。海沃德是個倫敦技工之子,有時候還自稱「倫敦佬」。

為了加快翻譯速度,他們還找來曼亞.哈拉里(Manya Harari)一起合作,哈拉里是哈維爾出版社(Harvill Press)的共同創辦人,位於倫敦的該社是柯林斯出版集團(Collins)旗下分公司之一。哈拉里是流亡英國的俄國人,出身聖彼得堡的富有家庭,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隨著家人遷居英格蘭。他們倆分別翻譯單數與雙數章,並且會審閱對方的譯稿。卡特科夫負責監督兩人的翻譯工作,「為了力求準確與精細還逐字讀稿」。

到了一九五八年,卡特科夫與柏林會因為這本小說而發生嚴重衝突。柏林仍然擔憂帕斯特納克的安危,對於任何加速出版之舉都有所疑慮。「真是太亂來了,」柏林說,「那本小說雖然有趣,但不管是現在或十五年後才出版,都沒有關係」。卡特科夫的觀點截然不同。他主張應該讓那部小說廣為流傳,後來他還說,既然帕斯特納克「顯然想要當烈士」,他就「必須為了『理念』而犧牲」。所謂「理念」,就是在冷戰中與蘇聯對抗的理念。

然而,費爾特內里首先必須做到的,是促成《齊瓦哥醫生》在世界各地出版,而在那之前,他則是必須先頂住來自蘇共與義共同志們的阻力。

●本文摘自網路與書出版《齊瓦哥事件:光明與黑暗在一本諾貝爾得獎小說背後角力》

作者簡介:

Peter Finn (彼得・芬恩):曾任美國《華盛頓郵報》國家安全通訊記者及該報駐莫斯科分社社長。憑科索沃和阿富汗戰事報導而兩次入圍普立茲新聞獎。

Petra Couvée(佩特拉・庫維):俄羅斯聖彼得堡國立大學講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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